父亲的军绿棉衣
文|姜雪梅

自从我家里重新装修,厨房停用。每天上午十点左右,父亲必雷打不动地打电话给我。
“回家吃饭吧!”得到肯定的回答,他便欢快地挂了电话;倘若听到否定的回答,总加一句“外面的饭不能吃!”语气里透着几分怅然。
傍晚,咆哮了一天的北风更加肆虐,努力地呼啸着,飞舞的雪花也渐渐变得浓密。我停下车,提着父亲爱吃的年糕和罗汉猪肚,踩着厚厚的雪,小心翼翼地一路小跑进父亲家门。家里炉火正旺,饭菜飘香,父亲正自得其乐地拉着二胡,见到我,随即放下二胡,拿起一条干净的毛巾,给我擦掉头上和衣服上的雪花,动作是那么得轻柔,像极了母亲。
我刚要脱大衣,父亲便急忙制止。
“别一进门就脱大衣,感冒了就得遭罪。”
一边说着一边摸起遥控器就开空调,将温度调到28度,平日里节俭的父亲是不舍得自己开空调的,这是我知道的。
见我脱下大衣,就转身把身上穿的军绿色棉衣脱下,披在我身上,阿姨笑着说:“闺女会稀得穿你的棉衣?又丑又有老人味。”
父亲涨红了脸,着急地辩解:“这是我前两天从军人服务社买的,又轻又暖,才穿两天,没味没味。”
我笑着乖乖地穿上父亲又大又肥的棉衣,带着父亲暖暖的体温,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。袖子却似戏服般长,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来。父亲满意地笑眯眯点头说:“这样就不会感冒了。”
虽然父亲已年近八旬,腰不弯,背不驼,微微耳背,眼花,身体尚算康健,偶尔的唠叨应是老年人的通病。
饭菜上桌,父亲温了二两老酒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,幸福满足的样子,满脸的皱纹开出花来,把他认为白菜里最好的虾,西红柿炒鸡蛋里的鸡蛋,刀鱼最宽的一段都夹到我碗里。我陪父亲吃着清淡的炖菜,温馨萦绕满屋。看到我拿来咸菜,父亲便开始了养生讲座,列举吃盐过量的危害,讲到兴起,放下筷子,带上老花镜,拿出小本本,从理论到数据,津津乐道。我配合着父亲,做出一副用心听,心悦诚服的表情,频频地点头称是。一顿饭吃得久而鲜香无比,其乐融融。
饭后,陪父亲看着新闻,断断续续唠着家常。父亲突然想起什么似的。
“给你做了个小香包,总是忘了拿给你。”
“什么香包?我不要。”
“放在车上,我照着书上配方抓的中药,七种呢,提神醒脑,你开车就不怕困了。”
“你看,我给你选了蓝色的,也不难看,挂在车前面,有好处。”
我捧着小小的香包,想象着父亲赔了笑脸请求药店卖给他那么小量的中药,一种种配齐,笨拙的大手一粒粒装进小小的袋子里的情景,不禁双眼温热。我把香包放在鼻子上闻了闻,怪异的中药味熏得鼻子酸酸的。
小小的香包,盛满了父亲万千的叮咛和挂牵,沉甸甸装满我心怀。车行香包晃,便似父亲温柔的眼神,欲言又止的唠唠叨叨,谁道父爱无声?我感父爱无边!
离开父亲家的时候,我脱下棉衣,给父亲穿上,这件传递爱与温暖的军绿棉衣,来回于父亲和我身上。恍惚间时光倒流,回到儿时,父亲抱我于怀,扛我于肩。
父亲坚持送我出门,且必须送到车边,看着我上车。此时,我的电话响起,接了十几分钟电话,发动车,开出十几米拐弯处,看了一眼后视镜,竟看到父亲仍站在我停车的位置,静静地远远地看着我。
我一脚刹车,停下,下车,急急地朝父亲喊:“爸,快回家。”
急急地挥手,风大雪急,父亲军绿色棉衣已染白,却站在原地,连连挥手示意让我先走。
重新回到车上,我双眼模糊,什么都看不清,只看见雪中父亲随风摆动的衣襟。
父亲隔着十几米,隔着黑暗,隔着风,隔着雪,目送我渐行渐远的背影……
作者简介:
姜雪梅,女,莱阳人。某房地产公司高管。系莱阳作协理事、山东散文学会会员、省散文学会莱阳创作之家秘书长。作品发表在《当代散文》《齐鲁晚报》《人民日报》数字网。作品入选《胶东散文年选》《胶东亲情散文选》《胶东散文十二家·姜雪梅卷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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