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 | 心湖积雪 【原创作品】
老鲁说,“一大把年纪了,还要跑去看桃花。”
藕荷说,“当然要看了,桃花此时正年轻。”

藕荷决定今天还要出门,但不是去看桃花。
她站在院子里荷花缸旁。她发现缸边,竟开了几朵鸢尾。藕荷总喜欢把它叫 “蓝色妖姬”。
藕荷总会在春日清晨,先听到趵突泉畔的鸟鸣,再看到老鲁坐在自家百花洲的小院子里,新沏的长清绿茶冒着丝缕如烟的雾气。
藕荷喜欢春天里一切美好的事物。诸如这个季节里的青杏子,明前茶,杨柳风,芍药花。诸如猫猫狗狗在春天里谈情说爱。
她还喜欢摘下珍珠泉畔新结的青杏子,搭配一只龙山黑陶粗碗,放在老鲁的小茶桌上。
她知道老鲁也并不吃它们,她只是为了放在那里,让他连闻着那青杏的味道。这些杏子很酸的,她吃一颗也会倒牙的,但是她还是喜欢摘,这样,她会想起她的小时候 ,济南老城厢的石板路上,总有叫卖青杏的货郎。
即使在傍晚时侯,她在曲水亭街闲逛,也会侧耳听听,院后的百花洲畔的声响,她知道在晚风里的水杉丛,猫猫狗狗们爱踩在碎叶上,它们在那里正约会。
藕荷还会在等待,这个春天末尾,或许有某个惊喜,发现那些小宠物们诞生的新生命。她还记得上一次在王府池子畔遇到它们时,她正拉着老鲁一起看千佛山上的橘子色夕阳。
人又长了一岁,春月里老鲁,却一直病恹恹的。
但藕荷还是会坚持拉着他,让他陪她去外面看桃花,可以顺便吹吹风,晒晒太阳。
他们就一路看了千佛山,看了趵突泉,看了兴国禅寺的飞檐,看了超然楼的金顶,看了大明湖的历下亭,看了芙蓉街上那些老字号的门脸。
他们目的地,总是会去往那片黑虎泉畔的小树林,小树林里,脚下总能发现土里有许多风干的杏核。抬头看,树已长出新的叶子。树上,已新结了第一颗青果。
四月的春里,桃花正年轻,佛慧山新开了满坡,燕子山亦有。

藕荷其实不必去外面看桃花的,她家的院子里就有。
藕荷自家宽敞的院落里,老屋是青瓦灰墙的济南老建筑,墙上是雕花的木门窗,屋子里是用旧了的核桃木地板。院子的后面,沿着护城河,长了几株葱郁的桃树。在春天的这个时候,它们满树会开满粉嫩的花。
藕荷要是站在树下,银色头发丝上总会粘了一瓣淡粉的桃花。
“活着活着就老了,不管是物件,还是人。” 藕荷站在树下对老鲁感叹。
“活着活着就再也没力气打理铺子了。” 坐在院子里的老鲁听了藕荷的话,也感叹了一句。
“你个老东西,还是放不下你那油旋铺子。” 藕荷一脸的不乐意。
藕荷可是不爱上班的,年轻时就不爱上。幸好有自家的生意,藕荷只是忙时给老鲁当当帮手,老鲁也乐于接受。
藕荷告诉老鲁:“杜尚说,一般艺术家都是不愿上班的人。”
老鲁听了,并不恼藕荷的理由,却一脸的顾虑,因为他始终不知道这个老杜是谁,胡猜莫非是藕荷家乡里的某位俊雅人物,不过听这名字,也许是个和尚。
但是他也认同杜和尚说的这句话,因为,在他眼里,藕荷确实是天生的艺术家 —— 她画的荷花曾挂在山东美术馆的展墙上,连美院的专家都夸过她的作品有灵气。
老鲁其实一直想知道这个杜尚是谁,问了几十年,可是藕荷一直不告诉他,他一问藕荷,藕荷就看着老鲁乐。
那时候,她还管老鲁叫庆祥。现在呢,她和老鲁在院子里晒着太阳,却管他叫老东西了。
藕荷就看这老东西也想乐。

她今年 65 了,和她说话的老东西,比她更老,都 80 了。
老鲁和藕荷,他们一直就住在济南老城的芙蓉街里,一住就住了一辈子。
有时,藕荷还是会想一下她的家乡,她家住的那个可是江南千年古城水乡,济南城若是和她家乡比起来,那确实资历也不浅,连护城河的水淌了两千年。住到现今,虽说拆的拆建的建,她依然能找到百年的老槐树、青砖老宅。就算是家里日常用的黑陶坛子、油旋模具,街角的甜沫、茶汤都还保留着老味道,只是自家老店的那块 “庆祥斋” 牌匾换成了统一制式,挨着旁边的油旋铺、烤地瓜摊,都是一样的白底黑字。
她嫁的老鲁的祖上,就是地地道道的济南人,老鲁说,他家早年间就是在芙蓉街做油旋生意的。而他们制作的葱油旋,外酥里嫩,自打乾隆爷下江南途经济南品尝过后,便扬名了齐鲁,后来还进了巡抚衙门的宴席。到了民国时期,韩复榘主政山东时,府上的宴席总少不了他家的油旋。
老鲁过去可是和她吹过牛的,他家可是芙蓉街最有名望的老字号,只有在他家这里,才能吃到 “泉城第一旋”。
济南最正宗的油旋,必须用章丘大葱、黄河面粉,和以猪板油、花椒盐,在鏊子上旋转烘烤。吃起来酥脆咸香,那才能称的上是济南味道。
老鲁一辈子最得意事不多,只有两件。
“咱这辈子吃的是泉城的老味道,娶了个心爱的女人。”
这两件也足够了。
老老鲁兴致来了时,也总是和孩子们这样讲述他们的藕荷奶奶的:
“那时候,你奶奶可整整比我小了15岁,手指修长且白,只是身体和脸都圆圆的,还像个娃娃。一十五岁,嫁到了济南芙蓉街,就和我成家了。
年轻时你奶奶可是念过女子学堂的,还会画油画,弹的一手好古琴,那琴声如泉水叮咚,我可是听过的。只可惜后来,人家不给我弹了。”
他总觉得他一个做油旋的,娶了她,倒是他连累了她似的。
藕荷每次听到老鲁这么说,还是会乐的。
藕荷也要对孩子们说:“你们可不知道,当年在济南城里,你爷爷有多威风。他不爱喝酒,只爱喝茶。长的英俊又健壮。他的手艺虽然就是每天在鏊子前揉面旋饼,但他的油旋可是让他成了泉城有名的非遗大师。”
藕荷说这个故事的时候笑的也很甜,甜的就像当年她吃到庆祥哥亲手做的第一口油旋一样。
她遇到他那一年,她不过十五岁啊,就在芙蓉街的老槐树下。
六十五岁的藕荷决定今天还要出门,但不是去看桃花。
她就站在院子里荷花缸旁。她发现缸边,开了几朵毛嘟嘟的鸢尾花。藕荷知道,那是 “蓝色妖姬”。
藕荷对老鲁说:“这鸢尾不知是从哪里串根过来的。估计能挖到一块菖蒲根。” 她就想起她妈妈小时侯煮过的一道菜。

所以她要去早市,买一只南山散养鸡回来给老鲁炖了再补补身。
鸡买回来了,在炉子上慢火炖煮着,香味飘了一院子。
“这鸡炖的,怎么忽然想起老家了,想起我妈,忽然想回老家看看了。” 藕荷对着老鲁说。
“我好想再闻到了我妈妈煮的那道荷叶菖蒲鸡的味道。”
“你是越老越没正型了,你回什么家,我问你,你哪里还有家,这里明明就是家。”
“还怕我跑了不成。你个老东西。” 藕荷听了老鲁的话,一脸的抱怨。
“自从嫁过来,从来也不让我自已回过家。”
老老鲁听了报怨,就坐小院里的躺椅上,盯着藕荷笑。
“我可不能让老杜那家伙再看到你。我不是也一样让你当了一辈子的艺术家。”
他一脸的得意。
“这里多好啊,咱这济南城可是块宝地。你看今儿这天有多晴啊,这泉水多清,这垂柳多绿。”
老老鲁可不想再理藕荷的这个话茬了,他一边自顾自的喝着茶,一边眯起了眼睛,看那碗青杏子,老鲁想起过去,藕荷就喜欢这样眯着眼睛盯着它们画。

在老鲁眼里,这个真是个慵懒又漫长的春日啊, 护城河的水永远缓缓地流,千佛山的桃花年复一年地开,芙蓉街的油旋香飘了百年,而他和他最爱的藕荷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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