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皇上的笑容,让我知道他的这番言辞,并非是在兴师问罪。
原本绷紧的神经,很快松弛下来。
自从明白他对我的心意后,我也很想像他说的那般,与他坦诚相待。
但现实中,他是高高在上的君王。对他的仰望和敬畏,使我们命中注定,不可能像寻常的夫妻那样,可以随时敞开心扉,畅所欲言。
所以,很多时候,很多事情,也包括我的很多感受,还是只能埋在心里,对他有所隐瞒。
没想到,这次,我暗中进行、不为人知的筹谋,他竟然了然于心。
事到如今,我只能大方地承认:“臣妾这么做,没有恶意,就是想帮帮念姝姑娘,她被静贵妃困在宫里,已经很久了!”
皇上微笑着看我,用戏谑的语气说:“别人欺瞒朕,都是因为做了坏事……你可倒好,明明在做善事,居然也不敢让朕知道。其实你要早告诉朕,让朕来做主,何必兜这么大圈子?”
02
我也笑了。
皇上的话,如同此刻的阳光,透过窗棂的缝隙漏出来,没有灼人的热度,却带着温暖的气息。
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问:“皇上,您是怎么知道的?”
他看着我,笑得很是得意:“路德兴遇到碧霄殿的宫人,正肩挑手提地往御花园那边送东西,便问了一嘴,对方说是你让送去的。
他回来对朕提起,朕觉得甚是怪异,你怎么会平白插手碧霄殿的事?绝对另有意图。
果然,第二天就传来林念姝身患重病的消息,紧接着荣威将军过来求情,说妹妹之前的病是曹汝彬给医好的,要去襄阳把曹汝彬再请回来。
其实早在你生烁儿那晚,朕就看出来了,林念姝对曹汝彬不一般。只不过后来闹出那么惊险的一幕,朕一心扑在你身上,也没顾上多想。
前因后果这么一联系,朕还有什么不知道的。
君子有成人之美,所以朕也就暗中帮着你……要是没有朕的授意,你以为那些太医们都是吃素的,连真病还是假病都诊不出来!”
03
我喜出望外,慌忙跪下,满怀感激道:“皇上日理万机,儿女情长的事,臣妾实在不敢来麻烦皇上。殊不知,皇上一直站在臣妾身后,暗中相助。皇上说的是,如果您来做主,臣妾也不用这般费尽心机……念姝姑娘对曹汝彬一往情深,皇上就成全他们吧!”
皇上收敛笑容,把我扶起来,轻轻叹了口气:“朕知道你的心思,之所以怕麻烦朕,是怕朕为难吧?朕即使贵为皇上,也有很多无奈的时候,不得不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就拿这次御花园行刺事件来说,其中的内幕,朕心里跟明镜似的,却还是不能立刻把真凶绳之以法……朕需要权衡的东西,实在太多了!”
听他话里有话,我也就直言不讳地问道:“那个高翰,他到底是怎么混进宫的?据臣妾所知,那天上午,皇上您宣了荣威将军进宫,还特意喊了臣妾过去……”
他冷冷地笑了一下,才意味深长地说:“那天,朕不仅宣了荣威将军林鸿哲,在他之后,还宣了宁安侯林和正进宫!”
04
“宁安侯?静贵妃的父亲?”我瞪大眼睛,脱口问道。
皇上点点头。
我迟疑片刻,忍不住道出了心里的疑问:“那天在崇明殿的殿门口,臣妾遇到荣威将军,也看清了他随身带的两个小厮,都不是高翰……这么说……”
说到这儿,我还是顿住了。
事关重大,太过震惊,实在难以出口。
心里,却在喃喃自问:“难道猜错了?所有的一切,跟荣威将军林鸿哲无关,竟是静贵妃伙同父亲宁安侯林和正所为?”
皇上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,带着些许的伤感,和些许的愤怒,低声道:“早在朕尚未封太子之时,宁安侯就一直追随着朕,也算是忠心耿耿……这些年,朕对他信任有加,不仅给了他爵位和权力,便是他的儿女,朕也都一一厚待。林鸿哲身为荣威将军,手握兵权;至于林静姝……”
他停了会儿,掷地有声:“人心不足蛇吞象!”
05
无需再问!
皇上的态度,再明确不过。
高翰,真的是宁安侯的人,而这两次事件的幕后主使,也都是宁安侯。
想想看,去年皇上故意传出自己在西南边境被俘的消息时,静贵妃的父兄,都是坚定的“救皇派”。
尤其是静贵妃的父亲,宁安侯林和正,身为老臣,在朝廷中威望颇高。正是他,和我爹爹联手,才能与戎国公为首的“立新派”抗衡。
这么看来,林和正其实并没有什么谋逆之心。
他这番看起来心狠手辣的举动,目的很简单,也很明确。
不管是江上的暗杀,还是宫里的刺杀,都只是想要我的命。
除掉我,除掉能和静贵妃争夺后位的对手,让女儿顺利成为皇后。
06
如果,皇上明白宁安侯的意图之后,立静贵妃为后。那是不是从此以后,就能够彻底笼络住宁安侯的心?
但就在刚刚,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收回了静贵妃掌管六宫事务的权力。
这也间接表明了他的态度,对林氏父女残害我的行径,绝不会姑息。
接下来,宁安侯和静贵妃,将会何去何从?
是在无望之下偃旗息鼓,还是在愤愤不平中疯狂反击?
而皇上这么做,又能收到怎样的效果?是敲山震虎对宁安侯和静贵妃有所威慑,还是适得其反,打草惊蛇让他们孤注一掷?
这么想着,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,总觉得以他们的为人,定然不会善罢甘休。
或许表面的认命和短暂的蛰伏之后,很快便会带来一场更为恐怖的血雨腥风。
07
不知道宁安侯的意图和举动,身为儿女的林鸿哲和林念姝,是否知情?
听皇上刚刚话里的意思,荣威将军林鸿哲,并没有参与父亲和大妹的阴谋。
那天,我和林鸿哲在崇明殿门口的第一次会面,他也表现得甚是谦逊恭敬。
当时因为对他带有成见,我原以为他故意伪装成谦谦君子。现在想想,林鸿哲和父亲林正和,也可能就是截然不同的人。
皇上见我久久不言,可能也猜到我在想什么,语气深沉道:“你父亲也快从江南回来了,等他回来后,朕会委以重任……至于林正和,朕适时敲打他一下,若是他就此收手,朕看在往日的情分上,也不准备赶尽杀绝。否则……”
他顿住不再往下说,眼睛里,却露出几分杀伐之气。
片刻后,咬牙切齿道:“多少人,就败在贪心不足上,不懂适可而止,不知见好就收!”
08
此时此刻,皇上的语气和表情,都让我很是陌生。
我看着他,情不自禁喊了一声:“皇上!”
声音,微微有些发颤。
他回过神来,看到我紧张的样子,声音缓和下来:“朕怎么跟你说起这个了……走吧,带你去碧霄殿一趟,了却你的心愿!”
我点点头,随着他走出暖阁。
依然是乘坐步辇,在碧霄殿的门口停下。
皇上没让人通传,带着我,直奔后殿。
还没走到殿门口,便听到静贵妃略带尖刻的声音,正愤愤地说道:“……早不发病晚不发病,偏偏本宫不在碧霄殿的时候,就发病了;谁来都医不好,曹郎中一到,手到病除……敢情他是华佗再世啊!”
一个男子接过话,听起来倒是心平气和:“娘娘这是在怀疑什么吗?别忘了,三年前,小妹的病,就是汝彬给医好的。”
是林鸿哲!
09
我和皇上对视了一眼,疾走几步,到了殿门口。
一眼望去,布置简陋的后殿里,除了两个宫女外,便是林家三兄妹和曹汝彬。
静贵妃应该才刚回来没多大会儿,正斜斜地坐在墙角处的贵妃椅,一副体力不支的虚弱模样。
身边的两个宫女,正忙着给她捶腿捏肩。
林鸿哲站在窗前,眉头微蹙地看向小妹林念姝的方向。
林念姝靠在不远处的软塌上,看样子,她这会儿已经清醒了,却只是痴痴地看着旁边整理药箱的曹汝彬,沉默不语。
曹汝彬没有理会静贵妃的挑衅,也不和林念姝对视,理完药箱,便转过身,似乎准备离开。
不其然,看到门口处的皇上和我,吃了一惊,忙俯身跪地,行礼如仪:“皇上万安,蕙贵妃万安!”
静贵妃他们俱是一震,匆忙间,纷纷望向门口,紧接着,便是恭敬请安的声音。
10
皇上走进来,关切地问林鸿哲道:“念姝姑娘没事了吧?”
林鸿哲感激地回答:“多谢皇上关心,也多亏了曹郎中的医术,小妹好多了……这几天,臣可谓忧心如焚,如今总算松了口气!”
皇上点点头,看向曹汝彬,明知故问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曹汝彬没有抬头,迟疑了会儿,方轻声回答道:“启禀皇上,念姝姑娘……应该是受了什么刺激,导致旧疾复发……草民已经给她开过药了,按时服用,定能恢复!”
我不禁暗笑,曹汝彬,竟也学会说谎了!
皇上看着林鸿哲,脸上带着笑意:“这么说,念姝姑娘的病,还真是只有曹汝彬医得好!”
林鸿哲忙接过话道:“确实如此!三年前,曹郎中……那时还是曹太医,就曾救过小妹一命,当时微臣也遍寻名医,却久治不愈……不过据微臣看来,小妹这次的病,更像是心病!”
11
话音刚落,皇上就微微笑道:“念姝姑娘的病,只能由曹太医医好,这分明是上天赐予的缘分。而他们俩,刚好男未婚女未嫁,朕不如做件好事,把林念姝指给曹汝彬,让他们俩结为秦晋之好……如此,既成就一桩姻缘,也能保证念姝姑娘的安全!”
皇上这番出其不意的话,除了我,殿内的其他人,都是目瞪口呆。
林鸿哲最先反应过来,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先往我站的方向看了一眼,很快就激动地叩谢道:“微臣和汝彬是多年的故交,信得过他的为人,皇上给小妹指的这桩婚事,微臣甚是满意……微臣身为长兄,代父母应下这桩婚事!”
哥哥已经表了态,静贵妃应该也知道大势所趋。
林念姝在宫里再次犯病,闹得兴师动众,她应该也明白,妹妹已经没有希望再成为皇上的嫔妃,倒不如就这么顺水推舟。
何况,她也知道自己已经惹怒了皇上,这会儿也不敢违逆他的意见。
于是,静贵妃强忍内心的不快,强颜欢笑道:“臣妾……多谢皇上为小妹做主!”
皇上抚掌:“既是如此,待念姝姑娘好些,就回林府去吧,另择好日成婚……她在宫里已经住了快半年了,再住下去,也不合规制!”
12
居然这么顺利!
我静静地站在皇上身侧,亲眼目睹如此皆大欢喜的场面,一时只觉得眼眶发热。
悄然看向曹汝彬,发现他正朝林念姝的方向看去,眼睛里的喜悦和欣慰,一览无余。
或许,身在襄阳的这些时日,他早已想清楚了,不想再错过一个对他如此深情的姑娘。
他缓缓跪下,刚说了几个字“草民叩谢……”便有一个清脆的声音,泠泠然在他身后响起,骤然打断了他的话:
“臣女多谢皇上指婚,但臣女不能嫁给曹郎中,还望皇上收回成命!”
我吓了一跳,倏然看过去,正是林念姝。
她已经从软塌上翻身下来,微微踉跄地向前走了几步,跪倒在地,抬起头看着皇上,再次清晰地说:“请皇上收回成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