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鱼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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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广陵城。
卷耳出生那年，一夜春雨贵如油，院里的卷耳蓬勃生长，异常繁茂。她父母便为她取名卷耳。
卷耳长大后，成了远近闻名的美人儿。邻近城郡的人都知道，广陵城不但野地里出产好吃的卷耳，城里还有个漂亮的姑娘叫卷耳。
阳春三月，草长莺飞。城里民风开化，大姑娘小媳妇蒙着面纱，三三两两出门踏青。
卷耳的丈夫出远门行商，卷耳看春日韶光正好，便带着婢女一同出门游玩。两人背着箩筐，到野地里采卷耳。
卷耳嫩芽繁茂，随便就能采满一箩筐，但卷耳采了小半天，箩筐还有大半是空的。婢女打趣她，心思不在活儿上。
卷耳红着脸，索性将箩筐放在大路边，望着远方遥遥叹息。她跟丈夫本就新婚燕尔，偏偏丈夫为了生计远行，她怎能不思念不牵挂？
就在这时，一道轻佻的声音响起：“前方是哪家小娘子在伤怀？可需要我帮忙？”
卷耳抬头一看，赫然是知府夫人的娘家侄儿周行。
婢女有些紧张地压低声音说：“小姐，咱们赶紧回去吧。”
卷耳对周行也有耳闻，知道这人是远近闻名的纨绔子弟，招惹不得。好在今天踏青的人多，众目睽睽之下，周行倒也不敢有太出格的行为。
卷耳背上箩筐，拉着婢女往人多的地方行去。
日后回想起这一天，卷耳常常后悔，若这一日她没有外出，若没有偶遇周行，她是不是就能避过祸事？
02
第二天，卷耳用采来的新鲜卷耳嫩芽碾碎，制成清香的卷耳蒸米糕。然后带着婢女回娘家，想让父母尝尝鲜。
傍晚时分，她从娘家归来，却在一处书画店后头被拦下了。
周行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说：“卷耳小姐的美貌，果然名不虚传，配那一身铜臭的商人，可惜了！”
卷耳听到他竟然喊自己的闺名，不由得蹙眉。她本想斥他浪荡，到底不想跟他多纠缠，便带着婢女扭头想离去。
周行身边的几个小厮马上簇拥上来，将她们团团围住，言语间颇多挑逗。
幸好有一辆马车经过，车身上刻着官府的标记。周行的仆人不敢造次，纷纷散开让路。
卷耳和婢女趁机逃离那里。主仆两人回了家，婢女后怕地说，以后可不敢再随意出门。
卷耳也心有余悸，没料到那纨绔子弟竟如此胆大妄为，当街调戏她。她丈夫不在家，若是被这种无赖缠上，少不得生出是非来。
她打定主意每天呆在家里不出门，就当修身养性了。
当夜闷热异常，卷耳睡得迷迷糊糊的，隐约听到打更的声音。她翻了个身，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。她猛地睁开眼睛，竟然发现窗边有一个黑影。
卷耳失声惊叫，那黑影扑上来捂她的嘴，一股袭人的酒气扑面而来。
婢女听到卷耳的惊叫，冲进房里，也被这一幕惊呆了。她扑上来缠着黑影，让卷耳快跑。
黑暗中，有一道银光闪过，婢女惨叫一声，软倒在地。
03
卷耳拼命往外跑，那黑影紧追不舍，嘴里还说着不三不四的下流话。
卷耳认出是周行的声音，不敢相信他竟然胆大包天，潜入她的院落，意图对她不轨。
慌乱中，卷耳绝望地发现自己竟然慌不择路地往露台跑，此时已走投无路。
周行看她逃不掉了，言语间威逼利诱，想哄骗卷耳与他做一对露水夫妻。反正她的丈夫经常不在家，这事儿不会有人知晓。卷耳惊恐得连连摇头。
周行得意地一步步朝卷耳逼近，伸手想将她揽进怀里。卷耳拼命挣扎，挥手踢脚，口中大呼救命。
周行一时占不到便宜，还被她吵得头晕脑胀。他打了一个酒嗝，一股难受袭上喉口。
他怕被卷耳所伤，不得不后退两尺远，顺势侧身扶着木栏杆呕吐。他的身体俯得极低，还不忘向后抬起一只脚，阻拦卷耳逃走。
就那么一刹那的功夫，他竟一头栽了下去。
卷耳只听到一声砰的闷响，周行突然从她眼前消失了。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，周行坠楼了！
卷耳两腿一软，跪倒在地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想起差人报官。
县令姓崔名嵬，是个刚正不阿的人。他连夜带着仵作赶到卷耳所住的小院。
仵作验尸后，称周行内脏受损，从地面被压得东倒西歪的小草和泥土痕迹来看，他确实是从小楼上坠落。刚巧楼下有一条鹅卵石铺的小道，他的头部磕在鹅卵石上，导致身亡。
周行少年风流，又有一个当知府的姑父，他在广陵城风光无限，不可能自寻短见。而当时在场的只有卷耳，她成为最有可能杀害周行的人。
这事惊动了整个广陵城，茶馆酒肆里的人都在议论纷纷。所有人都认为，卷耳难守深闺寂寞，跟周行勾/搭/成/奸，不知因何起了争执，害得周行死于非命。
一个花名在外的浪荡子，深夜死在少妇的院里，任谁都会猜测这两人的关系匪浅。
04
不过两天，关于卷耳不守妇道的传言,就传遍整个广陵城.旁人最津津乐道的的便是，传播卷耳跟周行暗度陈仓，被婢女撞破后杀害了婢女，而后卷耳怕事情败露，还狠心将周行推下楼摔死。
众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睛，反复咀嚼，就好像这事是他们亲眼所见，似乎他们口口相传的就是真相。
婢女和周行已经离世，再没有其他人能为卷耳证明清白。知府也给崔嵬施压，令他限期破案，崔嵬只好先将卷耳收监候审。
卷耳的夫家族人怒骂她毁了他们家族的声誉，令祖宗蒙羞。他们还写信催促卷耳的夫君尽快归家，休了这个不洁的女人。
卷耳被带走时，悲愤地叹道：“流言猛于虎，杀人于无形！”
晌午过后，崔嵬又带人来到卷耳家的小楼查看。
小院被围墙围护着，墙体上的青苔处有几个大脚印，经过勘查证实，这些脚印是周行的。证实他趁着夜深人静，爬墙进入卷耳家里。
卷耳在狱中多次喊冤，坚称她和周行没有半丝干系，是周行深夜潜入她院中，意图不轨。
崔嵬有些头疼，刺死婢女的匕首是周行的，而且婢女的伤口在左胸。而卷耳是左撇子，若是她当面行凶，婢女的伤口该是在右胸口，这一点可以洗清卷耳的嫌疑。
他私心里是相信卷耳和周行之间是清白的。那日他乘马车经过书画店后街，偶遇周行跟他的仆从纠缠卷耳。他故意让车夫驾车从他们之间穿过阻拦，让卷耳乘机逃脱。
如今，舆论和疑点都指向卷耳杀害周行。
周行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，是尖利的指甲挠出来的。他的身上还有卷耳用过的头油的香味，证明两人曾经近距离接触，还起了争执。
种种迹象证明，卷耳推周行坠楼的可能性极大。不管卷耳跟周行是因为矛盾发生口角，还是卷耳为了自保而反抗，她若真的害死周行，杀人偿命，按律法当诛。
崔嵬一行人在卷耳家勘查，一无所获。就在他失望地准备离开时，突然想到了什么。
他赶紧招手让师爷过来，两人围着木栏杆细细查看。
片刻后，两人如释重负地对视一眼。
05
卷耳的丈夫收到家书，马不停蹄地赶回来。他到牢狱里探望卷耳时，卷耳掩面而泣：“夫君，你可信我？”
她的丈夫坚定地说：“你是我的妻，我自然是信的！”
卷耳心中酸楚又感动，无声地流泪。
次日升堂，城中民众蜂拥而至，观看崔县令审案。
卷耳跪在堂前，虽然形容狼狈，却难掩清丽。她悲怆地面对围观的众人说：“我自问从未行差踏错，担得起贞妻挚妇的名头，但流言却判了我的死罪。你们污蔑我跟周行不清不白，我且问一句，你们是亲眼所见，还是亲耳所听？”
众人眼光闪烁，不敢与她对视。
“我卷耳在此发誓，若我与周行有半分牵扯，便教我生生世世堕入畜生轮回道，永不为人！”
众人听她发此毒誓，顿时哗然。
卷耳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，悲泣道：“苍天在上，黄土为鉴，今日我愿以死明志，只求还我一个清白！”
说时迟那时快，她抖开纸包，把里头的相思子一股脑全倒进嘴里，吞了下去。
众人大惊失色。人人皆知相思子有毒，便是那强壮的黄牛，若是不慎在草料里混入十几粒相思子吃下，也得一命呜呼。
这一变故惊呆了众人。直到卷耳倒地，崔嵬才反应过来，赶紧命人将她抬下去救治。
片刻后，郎中出来摇头说，已经回天乏力。卷耳的丈夫当堂痛哭，为她喊冤。众人想到卷耳临死前的悲泣，皆脸色戚戚，沉默不语。
知府大人看逼出了人命，怕卷耳的家人上告，也不敢再过问这事。
06
三天后，崔嵬再次升堂，为卷耳一案结案。
衙门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，堂上跪着一个小老头和三个妇人。
崔嵬命他们将所知道的事情，原原本本说出来，不得隐瞒。
小老头先磕头说，他是打更的更夫，那夜他经过卷耳家院子外的小路时，听到有人大呼救命。借着月光，他看到楼上露台有一对男女在争执，男人想强迫女人。后来男人趴在栏杆上呕吐，就掉了下来。
崔县令猛拍一下惊堂木：“你可看清是卷耳将周行推下楼的？”
小老头说，他看得清清楚楚，当时女人被逼到墙角，男人离她两尺远，女人根本没有碰到他，他是自己掉下楼的。
崔嵬怒而责问他，为何知情不报？
小老头佝偻着腰伏地，哆嗦着说，那周行不是一般人，他怕惹祸上身。他本想把这事烂在肚子里，可没想到卷耳竟刚烈至此。这些日子他的良心备受煎熬，才来报官。
另外几个妇人也作证说，当日踏青，她们亲眼看到周行调戏卷耳。卷耳走后，周行还对仆从说，非得想个法子把这小娘们搞到手。
案件至此已经真相大白。
崔嵬击掌，堂后缓缓走出一位丽人。
众人看得目瞪口呆，竟是已经死去的卷耳！
07
崔嵬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。当日他和师爷在卷耳家查看，就着阳光发现卷耳家的圆木栏杆上积灰有破损，上面有两个宽大的掌印，刚好跟周行的手掌比对得上。
当时他便心生疑虑。若真是卷耳将周行推下楼，即便周行情急之间抓握住了木栏杆，那栏杆上的手掌印必定散乱，而且掌印该朝下，指印朝上。
可栏杆上的掌印齐整，可见周行当时并不慌乱。而且掌印朝上，指印朝下，证明这个掌印是周行站在栏杆边，身体朝外留下的。
楼下泥地里有呕吐物的痕迹，崔县令大胆假设，当时周行因为醉酒，站在栏杆边呕吐，不慎掉下楼。
他相信卷耳是清白的，但只有物证，没有人证。知府大人又逼迫他尽快结案，他也觉得压力很大，焦头烂额。
是卷耳主动提出，当夜她听到更夫打更的声音，没准儿更夫当夜看到她和周行的争执。她愿以身涉险赌一把，赌更夫良知未泯，愿意出来作证。
即便最后没能成事，她诈死也能让知府暂时放松警惕，为崔嵬多争取一些时间破案。
相思子确实有剧毒，但必须是在表皮破损的情况下，毒素才会快速蔓延。相思子的表皮坚硬，若没有咬破它，性命暂时无忧。
当日卷耳吞了相思子，假装昏迷，回到后堂马上灌入鸡子白催吐，成功将相思子都吐出来。
众人都被案子后的曲折惊得纷纷称奇。
崔嵬深深叹息：“卷耳若真的枉死，你们皆是罪人。流言猛于虎，往后莫再让猛虎伤人。”
众人羞臊得脸红耳赤，连连点头称是。
崔嵬当堂判决周行死有余辜，卷耳无罪释放。
卷耳劫后余生，与丈夫抱头痛哭。丈夫牵着她的手说：“咱们回家。”
卷耳红着眼圈看了他一眼，幸好还有他。出事后，他扛住了来自家族的压力，坚决不肯休妻，四处奔走为她打点。
他信她，宁可背负别人的耻笑也不肯放弃她。她信他不会弃她，所以奋力自救，绝境求生。
正是因为这份相互之间的信任，他们夫妻俩才守得云开见月明，盼来花好月圆。
- END -
诗经里《周南·卷耳》篇：
采采卷耳，不盈顷筐。嗟我怀人，寘彼周行。
陟彼崔嵬，我马虺隤。我姑酌彼金罍，维以不永怀。
陟彼高冈，我马玄黄。我姑酌彼兕觥，维以不永伤。
陟彼砠矣，我马瘏矣。我仆痡矣，云何吁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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